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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渡铁索映山河
来源:中国民族报 李治钢  □ 李治钢  发布日期: 2026-09-18 浏览(0)人次 投稿 收藏

飞夺泸定桥(油画) 刘国枢


四川石棉安顺场景区内的红军渡纪念碑。唐文豪摄


  初夏时节,我奔赴川西泸定,寻访大渡河畔那座镌刻长征史诗的铁索古桥。

  汽车沿着大渡河谷一路前行,两岸群山壁立,奇峰对峙。湍急的大渡河在峡谷间奔涌咆哮,浪涛撞击江中礁石,轰鸣声响彻山谷。同行友人深耕川西红色史事,沿途娓娓讲述昔日烽火岁月。当我站立于这片浸染热血的土地,追溯这场绝境求生的壮阔征程,崇敬之情在心底悄然升腾。

  一

  1935年5月,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,跳出敌军包围圈后挥师北上。大渡河横亘行军前路,成为阻碍主力挺进的天然屏障。蒋介石调集重兵沿河布防、层层设卡,扬言要使中央红军成为“第二个石达开”。清同治二年(1863年),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统领大军在大渡河边,就是因为对背水作战、渡水作战的特殊性认识不清、准备不足,被清军围歼于紫打地(今四川石棉县安顺场)。

  同样的河谷,相似的险境,但红军绝非当年那支缺乏坚强政治引领的太平军。为突破天险、击碎敌人的妄想,红军先锋抢占安顺场渡口,17名勇士奋勇强渡,在险峻河谷间撕开一道突围缺口。但安顺场渡船寥寥、运力有限,主力大军若分批渡江,必然贻误战机,再度落入敌军合围圈套。

  军情十万火急,中革军委当机立断:兵分两路,已渡河的红1师沿河东岸北上策应,西岸红4团担当突击尖兵,昼夜疾驰,强攻上游泸定铁索桥。这座凌空悬于江面的铁索古桥,就此成为红军突破封锁、接续北上的唯一生路。

  我抵达泸定县城时,午后暖阳斜照幽深峡谷。初见泸定桥的瞬间,心头为之一震。13根碗口粗的铁索横跨大渡河,9根铺作桥面,4根分列两侧充当扶手。站在西岸桥头,河谷涛声震耳,江风裹挟湿润水汽扑面而来。这一刻,我真切感受到这座河谷关隘的险峻与磅礴。

  当年,敌军为阻截红军,拆空桥板,只剩下寒光凛冽的铁索。东岸桥头,敌军用沙袋筑起堡垒,枪口死锁桥面。天险加上工事,筑起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防线。

  1935年5月27日,红4团从安顺场紧急开拔,160多公里征途尽是悬崖峭壁、羊肠险径。部队首日疾速行军40多公里,沿途接连击溃驻守敌军,未作片刻休整,加急军令随即送达:限一昼夜疾驰120多公里,夺取泸定桥、打通北上通道。军令如山,全军将士振臂立誓,誓死攻克险桥、冲破敌军封锁。

  这是一场与时间竞速、与绝境博弈的生死急行军。队伍穿行在泥泞陡峭的山径,入夜后暴雨倾盆,山路湿滑难行。战士们相互搀扶、结绳串联,以防失足坠落峡谷;腹饥便咀嚼生米,口干就饮取雨水。

  整整一昼夜,风雨兼程、片刻不休,红4团将士奇迹般于5月29日清晨准时抵达泸定桥西岸,迅速控制桥头阵地,并紧急召开夺桥作战会议。

  对岸敌军炮弹呼啸袭来,在场指挥员镇定自若、临危不乱。这场突如其来的炮火,反倒点燃了全员的杀敌斗志,各连队争相请战。最终,22名党员与积极分子组成突击队,在红4团2连连长廖大珠的带领下,扛起攀索破敌、攻坚夺桥的重任。

  下午4时,总攻号角吹响。数十支军号齐鸣震天,红军集中火力压制东岸敌军阵地。突击队员腰捆手榴弹、背插马刀、手持冲锋枪,毅然迈向晃荡的悬空铁索。脚下是惊涛骇浪,头顶是枪林弹雨,他们紧握铁索,匍匐前移。后续部队紧随其后,一边攀爬向前,一边铺设桥板。

  枪弹击打铁索,迸出点点火星,发出铮铮锐响。就在突击队逼近东岸桥头之时,敌军将拆下的桥板浇满煤油点燃,妄图用火墙阻挡红军前进。突击队员无畏火海,冲破烈焰封锁,与敌人展开近身肉搏,一举攻克桥头堡。

 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殊死鏖战,红军彻底攻占泸定县城,牢牢掌控泸定桥。在这场惨烈的攻坚战中,数名突击队员壮烈牺牲、长眠河畔,以青春热血为红军主力北上铺就通途。

  夜色降临,刘伯承、聂荣臻策马赶到泸定桥。立身铁索之上,俯瞰奔流河水,刘伯承感叹不已,直言应立碑铭记勇士们的卓越功绩。数日之后,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率领中央机关队伍抵达泸定桥头,从容跨越这座天险雄关。至此,蒋介石企图让红军沦为“第二个石达开”的妄想,彻底化为泡影。

  二

  告别奔流滔滔的河岸,我缓步走进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。院落清幽,松柏苍翠。展馆内,一件件革命文物静静陈列,无声诉说着红军将士攻坚克难的峥嵘征程。一双双磨损破旧的草鞋,见证着极限行军的坚毅担当;一柄柄锈蚀斑驳的枪械,承载着将士们无畏生死、向险冲锋的钢铁意志。

  驻足展陈之前,我静心思索,同样是大渡河畔,石达开困守安顺场,进退失据,最终兵败覆灭;红军在绝境之中审时度势,分兵机动,掌控铁索要道,成功跳出历史宿命。成败之差,从来不只是天时地利的迥异,更是理想信念与队伍意志的鸿沟。旧式农民起义缺乏长远救国愿景,危难之时人心离散;而红军将士心怀救亡图存的远大理想,纵使身陷重围、前路艰险,依旧万众同心、矢志向前,敢于挑战绝境、突破关隘。

  飞夺泸定桥的重大胜利,扭转了红军被动周旋的战局,为主力部队北上抗日开辟了关键通道,是长征史诗中意义重大的转折之战。这份胜利来之不易,中革军委专门嘉奖红4团。这份嘉奖,既是至高荣誉,更承载着红军将士恪尽职守、勇担使命的赤诚初心。

  短暂休整之后,红4团向北挺进,在化林坪迎战敌军阻击,将士们奋勇杀敌,继续为主力大军扫清前路障碍。长征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突围,而是一场步步涉险、久久攻坚的远征。每一场胜利,都是无数将士用热血与坚守换来的。

  纪念馆留存的民间口述史料,质朴动人、直抵人心;那块厚重的门板,更是泸定军民鱼水情深的鲜活见证。当年泸定百姓亲眼所见,身陷绝境的红军始终严守军纪、体恤百姓,纵然饥寒困顿,也绝不侵扰乡民、索取民利。正是这份纯粹的为民情怀,让红军赢得了川西各族群众的真心拥护。不少青年主动参军,追随队伍踏上长征征途,让红色火种在大渡河畔扎根生长、星火燎原。

  三

  夕阳西垂,暖煦余晖铺满大渡河谷。我再度登临泸定桥,晚风轻拂,铁索微微摇晃,脚下平整厚实的木板安稳踏实。90余载风雨流转,战火硝烟早已散去,13根铁索静卧江流,默默守护着这片浴血重生的红色热土。伫立桥上,耳畔河水滔滔不绝,恍惚间,仿佛能听见90多年前峡谷间回荡的冲锋呐喊。

  桥头一侧,一位老人正掀开木板,顺着检修爬梯下到桥基底部。攀谈中得知,他叫王其学,是土生土长的泸定人,守护这座桥已40余年。1983年,22岁的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扳手,加入桥工队,从此与13根铁索相伴。如今他的侄子也跟着他学习修桥。巡桥之余,他常给游客讲红军夺桥的故事。

  抬头远望,大渡河上游不远处的现代公路大桥上,车流不息;下游县城方向,楼宇错落、灯火渐起。铁索桥旁,游人从容漫步、笑语闲谈。桥头附近,当地群众摆着小摊,卖些山货与纪念品。这份安稳平和的现世光景,是22名突击队员舍命冲锋换来的,是无数革命先烈以鲜血和生命托举而成的。

  大渡河水奔流不息,时代车轮滚滚向前。凌空横跨江河的铁索,早已不只是一座古桥、一处红色地标,更是一座精神丰碑,沉淀着红军舍生取义、迎难而上、忠诚勇毅的崇高品格。

  暮色渐浓,晚霞浸染峡谷山川。我缓缓转身离去,告别奔腾的大渡河和巍然屹立的泸定桥。车行渐远,回首江畔,泸定桥沐浴在落日余晖中。铁索不语,江流为证,那段绝境突围、浴血冲锋的红色记忆,跨越悠悠岁月,化作不灭星火,照耀前路。

(编辑: 吴艳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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