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秋中图(中国画) 齐白石
小时候,离中秋还有半个月,母亲就买来月饼,收进米缸。掀开缸盖,干爽的米气裹着油纸的甜香扑面而来。桂花还没开,乡下孩子却已从米缸里先闻到了秋天的味道。
月饼用油纸包着,五块一筒,不是冬蓉馅,就是五仁馅。冬蓉清甜,像小火慢慢熬出来的;五仁里有花生、瓜子、芝麻、核桃、杏仁,偶尔咬到一粒冰糖,“嘎嘣”一声,脆得像青瓦下结的冰凌。它没有精美的包装盒,只被米粒严严实实地盖着,像一枚藏在缸底的月亮。
童年的日子像粗陶碗一样简单,中秋就像碗沿上那道细细的釉,月饼便是釉上的一线光。母亲把月饼收进米缸,借大米的干爽和香气保存。趁大人不注意,我常偷偷掀开缸盖,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一口气。米香混着饼甜,是孩子对中秋、对团圆最朴素的念想。
那时不懂,后来才明白,母亲把月饼放进米缸,不只是为了防潮,也是想把这点念想藏进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里。日子不过是每天吃饱,月饼却是一年才有一回的甜。
有一次,我趁母亲去井边打水,搬了小凳垫脚,把手探进缸里。指尖碰到油纸的边角时,我的心怦怦直跳。正要把油纸往外拽,听见院门响了,赶紧把手缩回来,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场小雨。那天晚饭,母亲没说什么,只往我碗里多夹了几筷子菜。第二天,缸盖上多了一块砖。
到了中秋,夜晚,月亮爬上屋顶,月光顺着瓦檐流下来,在泥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。母亲端着瓷盘走来,盘里是从米缸刚取出的月饼,在月光下泛着糯米糕似的柔光。她切得很小心,给每人分一份,切落的碎屑,用手掌接住,再倒进自己嘴里。桌上有一碟炒花生,壳上还沾着盐粒,蒸熟的芋头冒着热气,母亲用筷子一戳,粉白的瓤就裂开了。父亲坐在小木桌边剥花生,说起年轻时在邻村过中秋、看老戏的事,烟头的火光在月光里一明一灭。我那时只顾吃,觉得月饼真是甜。后来才知道,这里边其实还掺着花生的香、芋头的糯和父亲的乡音。
之后,母亲还是会在中秋前夕买一筒五仁月饼,藏在缸底,可我们的目光,却被一只铁盒吸引。上初中一年级那年,二姨从广州打工回来,带回一只月饼铁盒,凉丝丝、沉甸甸,盒面烫金的亭台有棱有角。“咔嗒”一声打开盒盖,浓烈的油脂甜香扑面而来。月饼“坐”在塑料托里,还配着小银叉。二姨说,这是蛋黄莲蓉月饼,广州那边兴这个。母亲掰开一块,把蛋黄芯子塞进我嘴里。
绵密的莲蓉裹着油润的咸蛋黄,这滋味和记忆里的冬蓉截然不同。我撕开自己那块,专挑蛋黄吃。母亲没说话,只把她那块月饼的蛋黄掰下来,放进我碗里。
吃完月饼,那只铁盒在桌上摆了半个秋天。后来母亲用它装针线、装纽扣,盒盖上的亭台渐渐磨淡,只剩几道浅浅的金痕。它装过远方的霓虹,也装过二姨行李箱轮子碾过站台时,我们没听见的颠簸和风尘。
很多年后,当蛋黄莲蓉的甜腻滑过喉咙时,我也会想起需要用力咀嚼的花生碎和冰糖,还有那在齿间发出扎扎实实的脆响。母亲说蛋黄莲蓉月饼不如五仁的,五仁月饼料足、耐吃,就着一壶粗茶可以吃上半个月。
如今市面上的月饼很多,流心奶黄的、冰皮榴莲的,应有尽有。今年中秋,我特意买了一筒老式五仁。拆开油纸,没有米香。将月饼切成几块,孩子只挑里面的果仁吃,把花生碎留在盘边。母亲牙口不如从前,吃了一角就放下。我也拿起一块,花生碎嚼在齿间,冰糖“嘎嘣”一声,不如记忆里那般脆响。
月光依旧白茫茫铺满院子。我掀开老米缸,淡淡的米香扑面,缸里虽只有米,却仿佛始终珍藏着童年的那一轮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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